
午后阳光斜照进朝阳老街的小馆,荞麦的香气从半敞的木门里悠悠飘出。这味道我寻了许久——它属于一种名叫“碗坨”的小吃,在辽宁朝阳的土地上,已流传了百余年。我并非初次探访此地,但这次,因着一位老友的牵线,我走进了李师傅的厨房。他的店不大,墙皮有些斑驳,灶台却擦得锃亮。在这里,时光仿佛走得慢些,只有蒸汽在锅沿嗞嗟作响,诉说着一段关于谷物、手掌与光阴的故事。
关于碗坨的来历,李师傅有他的说法。他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揉着一团深褐色的面团,一边低声讲起往事。“咱这地方,祖辈就种荞麦。”他说,清朝那会儿,冬天冷得刺骨,庄稼人收了荞麦,就想方设法存起来。不知是哪位巧手的先人,把荞麦面调成糊,倒进碗里上锅蒸。蒸出来倒扣,圆墩墩的一坨,便叫“碗坨”。这名字起得实在,模样也朴实,却在荒年救过人的命。李师傅还记得祖母的话:有一年兵荒马乱,村里断粮,有个媳妇把最后一点荞麦面蒸成了碗坨,分给饿得发慌的乡亲。自那以后,这小食便成了患难中互助的象征。如今李师傅做它,总觉得手里捧着的不仅是粮食,还有老一辈人熬过苦日子的那份韧劲儿。
展开剩余79%做一碗地道的朝阳碗坨,从选料便开始较真。李师傅天不亮就去赶早市,专挑本地农户种的荞麦。“朝阳的土硬,日照足,长出的荞麦粒小,颜色深,磨成面自带一股子清香。”他捡起几粒放在掌心搓了搓,又吹去浮尘。除了荞麦面,只需清水和一撮盐,别的什么都不要。他说,以前也有人试着掺绿豆面或小米面,味道虽新,却把老底子的纯粹弄丢了。备料时,他往陶盆里徐徐注水,另一只手握着筷子缓缓画圈。面糊渐渐匀开,不能有一丁点疙瘩。“稠了发硬,稀了立不住”,这分寸全在指尖的感觉里。厨房光线昏黄,他俯身盯着盆里的漩涡,神情专注得像在打磨玉器。
蒸制碗坨是门火候的艺术。李师傅把调好的面糊舀进一个个粗陶碗,碗底早已抹了层薄薄的豆油。灶上大锅水已滚开,他稳稳地将碗码进蒸屉,盖紧杉木锅盖,又在盖沿搭了块湿布。“得让汽儿憋在里头,碗坨才蒸得透。”大约二十分钟,白汽从锅边丝丝溢出,带着浓郁的谷物焦香弥漫开来。这时他便侧耳听锅里的动静,时而瞄一眼灶膛的火苗。时间一到,他麻利地熄火,却不急着开盖,由着余温再焖片刻。待碗坨凉透,用竹片沿碗内壁轻巧一旋,棕黄油亮的一整块便“噗”地脱出,颤巍巍地立在案板上,表面光滑如釉。吃法也随性:切成薄片,浇上蒜泥、辣椒油和酱醋调的汁儿,夏天凉拌爽口;天冷了,又能下汤热煮,或配上青椒肉丝爆炒,韧滑入味。
四十年守着这门手艺,李师傅攒下不少独到心得。比如搅面糊必得顺时针,说是老辈传下的规矩,顺了劲儿,面才筋道;蒸的时候,阴雨天得多蒸一分半,干燥天则少一分;甚至在调面时滴入一滴本地小磨花生油,香气顿时活络起来,但绝不能多,否则腻口。他的工具都用了几十年,蒸碗边沿磨得温润,木屉缝里浸透了麦香。有人劝他用机器,省力,他摇头:“手做的,有温度。吃的人尝得出。”常有离乡多年的游子回来,径直坐到他那张旧方桌前,要一碗碗坨。吃着吃着,有人眼眶就红了,说想起小时候娘亲做的味道。李师傅不多话,只转身又往灶膛里添根柴。他知道,自己守着的,是一碗能渡人回故乡的吃食。
在朝阳,碗坨早跳出了“小吃”的范畴。逢年过节,开云家家蒸碗坨,寓意团圆丰足;红白宴席上,它也常打头阵,一桌人分食同一碗,距离不知不觉就拉近了。李师傅记得,有一年为村里办喜事的人家备了上百碗,看大伙儿吃得热闹,他心里那份满足,比赚多少钱都实在。这吃食骨子里刻着朝阳人的性子:俭朴,实在,一把荞麦面也能翻出花样,把日子过得扎实。如今外头的人慕名而来,李师傅也会琢磨些新花样,比如榨些菠菜汁和进面里,做出翠绿的碗坨,或是调个西式酸奶油蘸酱。但他心里有杆秤:根基不能挪。前阵子他试着推出一款低糖的,专为血糖高的老人,味道淡了,荞麦的本香却丝毫未损。
李师傅的这辈子,差不多都和碗坨缠在一块儿。少年时家贫,跟着父亲学做这个养家,那时只觉得是门糊口的手艺。如今鬓角白了,反倒品出更深的意思。有个深秋的早晨,他发着低烧,还是咬牙起身和面生火。徒弟劝他歇一天,他哑着嗓子说:“好多老主顾就馋这一口,不能让他们扑空。”这份执拗,或许正是老手艺得以延续的血脉。对我而言,这次记录不只是探寻美食,更是触摸一段活着的历史。在李师傅的灶台边,你看不到什么宏大叙事,只有日复一日的揉捏、守候与交付。但正是这微小的坚持,让一碗朴素的荞麦吃食,有了穿透时光的力量。
季节更迭,碗坨也在餐桌上变换角色。夏日,李师傅会将蒸好的碗坨冷藏,切得薄薄的,码上黄瓜丝,淋一勺酸辣汁,清冽开胃,是巷子里最受欢迎的凉品。到了朔风凛冽的冬天,他便改做碗坨汤。将碗坨切成方丁,与棒骨熬的老汤同炖,撒一把白胡椒粉,热气腾腾地端上来,暖意从舌尖一直落到胃里。春天田野冒出野菜时,他会采些荞菜切碎,拌进面糊,蒸出来的碗坨便透着一抹青草香。李师傅说,做饭的人得跟着节气走,老天爷给什么,就做什么味道。这是老法子里的智慧,也是碗坨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百年的缘由。
望着门外匆匆走过的年轻人,李师傅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忧色。愿意沉下心来学这慢功夫的孩子越来越少了。他前前后后带过七八个徒弟,最后留下来的,不过两三人。他也试着在铺子里办过几次体验课,手把手教孩子们调面、蒸制。当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亲手捧出第一个歪歪扭扭却完整的碗坨,兴奋得小脸通红时,李师傅觉得,希望总还在。他还让儿子帮他在网上发些做碗坨的小视频,不炫技,就拍日常:怎么选荞麦,怎么烧火,怎么切蒜泥。没想到,竟真有些外地年轻人看了找过来,说要尝尝这“有故事的老味道”。李师傅明白,老手艺不能僵着,得像棵老树,根扎得深,枝叶也得探出去,见见新风雨。
夕阳西下,我离开时,李师傅正将最后一屉碗坨端出蒸锅。暮色里的炊烟,荞麦香,和他微微佝偻却依旧利落的背影,叠成一幅温暖的画。碗坨的故事,是食物的故事,也是人的故事。它关于如何用最朴素的材料,在重复的岁月里,守护一份不曾褪色的滋味与温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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