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来源:1月30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作者:聂作平
康家崖:唐蕃的绿和白
甘肃临洮县城比我想象的更大。从高处鸟瞰,县城坐落在东侧的岳麓山和西侧的洮河之间,南北修长,东西收束。城北一带是新区,近年新建的高楼耸立如林,楼顶的红色与楼房之间的绿色如同巨型调色盘,色彩鲜明而凌厉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与之相比,南大街属于老城区,街道狭窄,更显人多车乱,三四层的小楼房都上了岁月,看起来有些破败。就在南大街中部,众多小楼拥挤的街角,立着一方高大的石碑。
那碑,立在这里有一千二百多年了。碑上的文字,据说出自唐玄宗之手。可惜,岁月久远,文字漫漶,除个别字外,大多难以辨识。
能辨识的个别字中,有一个如今很少见的复姓:哥舒。
好在,古籍里记录了碑文。碑文所歌颂的,就是唐朝名将哥舒翰,这碑因而也被称为哥舒翰纪功碑。
展开剩余93%哥舒翰纪功碑。聂作平摄
我的记忆里,哥舒翰是一个奇怪的名字——小学时,我曾学过一首诗:北斗七星高,哥舒夜带刀。至今窥牧马,不敢过临洮。
哥舒翰,突厥人,其父曾任安西都护将军,故世居安西。《新唐书》说他“家富于财,任侠重然诺”。年过四十,父亲去世,他投身行伍,以勇猛善战得以一步步升迁。
那么,“至今窥牧马”,却因“哥舒夜带刀”而“不敢过临洮”的是谁呢?
那就是唐朝初年崛起于雪山草地之间的吐蕃。
633年,松赞干布统一雪域高原,迁都逻些(今拉萨),标志着吐蕃王朝正式建立。此时,中原为唐朝初年的太宗年间。双方小规模摩擦后,松赞干布派使到长安修好,唐太宗也派使回访吐蕃,这是唐蕃交往的开端。及后,松赞干布因求婚遭拒,攻打松州,被唐军击败后,再次派使到长安,谢罪并请婚。641年,唐太宗将宗室女之文成公主嫁与松赞干布。文成公主入藏经行的路线,便是此后行者不绝于途的唐蕃古道。
这是布达拉宫壁画,讲述了文成公主进藏“和亲”的画面(资料照片)。新华社发
松赞干布英年早逝,禄东赞家族得以执掌吐蕃大权,并转向对外扩张,唐蕃之间烽火再起。原本,在唐朝和吐蕃之间,也就是今天的青海和甘肃一带,是臣服于唐朝的吐谷浑,充当着唐蕃之间的缓冲。然而,663年,吐蕃攻灭吐谷浑,势力东进至湟水和洮河流域。盛唐与强蕃,相互睥睨而又不断寻找时机。
总之,哥舒翰登场前,唐蕃之间虽然有过两次会盟,但和平局面并不持久,双方时战时和,边境也忽东忽西。
有意思的是,歌颂哥舒翰的碑立在临洮,但真正让哥舒翰声名鹊起的地方,却是距临洮将近四百公里的黄河之滨。如今,那里属于青海贵德县,哥舒翰时代,它有另一个名字:积石军。
唐时的积石军,不仅交通四通八达,且土地肥沃,盛产小麦,严耕望先生称它“久为黄河上源军事交通中心之名城”。每到麦收小节,吐蕃军队便倾巢出动,前来抢收唐军种植的小麦,是以当地人把积石军称为吐蕃麦庄。
747年初夏,当积石军的小麦又一次成熟时,吐蕃军队像往年一样直奔麦田。正当他们旁若无人地跳下马背解下盔甲割麦时,一支唐军从城里杀出,城外埋伏的两支唐军也包抄而来,措手不及的吐蕃军队“只马无还者”。
此仗指挥者,正是哥舒翰。以后,哥舒翰先后收复了河湟之间的大片失地。值得一提的是,著名诗人高适,此时在哥舒翰帐下任职,他参与了对吐蕃的多场战事。在积石军,当高适登上多福寺的七级塔时,留下了“塞口连浊河,辕门对山寺”“七级凌太清,千崖列苍翠”的诗句,让我们得以遥想积石军当年的险要。
哥舒翰并没有长驻临洮,临洮却因他在前线的浴血奋战而平安无事,不再像以往那样随时可能被牧马的吐蕃骑兵攻克,是以当地百姓才为他唱出了“北斗七星高”的赞歌——这首诗收入《唐诗三百首》时,作者题为西鄙人,也就是西部边地的老百姓。
唐蕃之间的战争与和平,催生了唐蕃古道。
因为,无论是战争时期的军队出征,还是和平年代的商旅往还或使节沟通,无一不需要道路。长安到逻些的千山万水之间,从公元7世纪初叶开始,一条被称为唐蕃古道的道路渐渐成形。
观众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参观“唐蕃古道——七省区精品文物联展”。新华社记者李一博摄
唐蕃古道自长安出发,一路向西,经扶风、凤翔、汧阳(今千阳)、汧源(今陇县)、秦州(今天水)、伏羌(今甘谷)、陇西(今武山)、渭州(今陇西)、渭源、狄道(今临洮)、大夏(今广河)、河州(今临夏)、凤林关(今炳灵寺)、鄯州(今乐都)而达鄯城(今西宁),这是唐蕃古道的东段,主要是溯渭河而上,翻越鸟鼠山抵洮河流域,渡洮河后西北行,入湟水流域。这一路段,大多时候掌控在唐朝手里,它也是关中至河湟的驿路,沿途设有驿站。
鄯城以西,是为古道西段。从鄯城西北行,过赤岭(今日月山)后折向西南,经大非川(今切吉草原)、黄河源(今玛多境内)、截支川(今玉树境内)、大速水(今聂荣境内)和那曲后达逻些。与东段相比,西段不仅海拔更高,气候严酷,且人烟稀少,道路危险。
唐蕃古道既是从第二、三级阶梯边缘向第一级阶梯深处的攀登,也是从农耕文明中心向游牧文明重镇的跨越。
尽管唐蕃之间纷争不断,战火绵绵,但和平友好才是主旋律。从吐蕃首次遣使到长安,到两个王朝灰飞烟灭的两个世纪间,双方往来使者达两百次之多,平均每年都有使者往还。《全唐文》总结说,“申以婚姻之好,结为甥舅之国。岁时往复,信使相望”。
所以,唐蕃古道首先是政治之路——和平年代,双方派出的使团,风尘仆仆地奔走于途。这些使团极为庞大,各色人等加在一起,少则数百,多则上千。吐蕃向唐朝进献的贡品,以高原特产为主,包括马匹、牦牛、羚羊角、麝香、黄金、玉石、氆氇,唐朝回赠吐蕃的赐品,则是中原盛产的丝绸、锦缎、瓷器、茶叶、粮食、铁器、书籍、乐器。赐品的价值,远远超过贡品。这不是唐朝不会算经济账,而是经济账必须让位于政治账,带着怀柔远夷的意味,希望吐蕃因丰厚的赐品而感激天朝仁厚,不再发起战争。
其次,唐蕃古道是军事之路——战争年代,双方调兵遣将,车辚辚,马萧萧,坎坷的古道上烟尘四起。至于扼守古道的雄关险隘,更是血流漂橹的鏖兵沙场,就像杜诗痛诉的那样“君不见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。新鬼烦冤旧鬼哭,天阴雨湿声啾啾”。
唐蕃古道是经贸之路——雪域与中原迥异的地貌和气候,决定了双方物产完全不同,因而双方都有互通有无的需求。于是,在作为政治之路和军事之路外,唐蕃古道作为经贸之路的动力更加强劲、持久。
中国是茶叶的原产地,尤其是与西藏毗邻的四川和云南更是茶叶主产区。西藏虽然对茶叶十分渴求,却由于酷寒的高原气候,无法种植,只能依赖川滇茶叶入藏。在以马匹作动力的古代,内地主要为农区,不产马匹,西藏却盛产良马。物产的互补催生了茶马互市,茶马古道也就呼之而出。
一般认为,茶马古道有两条:一条从云南普洱出发,经大理、丽江、迪庆、德钦,达西藏芒康、昌都,然后再抵波密和拉萨,辐射至藏南的泽当和后藏的江孜、亚东;另一条从四川雅安出发,经天全、泸定、康定、巴塘到达昌都及拉萨等地。
其实,这两条众所皆知的茶马古道外,还有第三条存在,那就是唐蕃古道。只不过,与前述两条茶马古道乃是民间商业为主不同,唐蕃古道的政治、军事功能,使它的商贸功能被弱化,乃至忽略。但在真实的历史上,茶马贸易曾是唐蕃古道的重要内容之一。
二级阶梯之间,雪山发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河流,而唐蕃古道,一次次涉过冰冷湍急的河水,指向雪域深处。
洮河就是唐蕃古道必须渡过的大河之一。从长安前往逻些——无论是身负皇命的使节,还是怀揣梦想的诗人,抑或为了养家糊口而赚取几两碎银的商人,当他们翻越了草木葳蕤的鸟鼠山后,便从渭河流域进入到洮河流域。鸟鼠山西麓,他们顺着洮河的流向折向北行,气候温润、稼穑欣欣向荣的洮河谷地,将是他们从逻些返回之前,进入视野的最后一方农耕胜地。以后,牛羊将代替桑麻,风雪将代替炊烟,雪山将代替田园。
浊黄的洮河一路喧哗,流过马家窑,流过临洮县城,再流过杀王坡,沿途先后接纳了红道峪、胭脂河、东峪沟、朱家沟、苏集河、大碧河和好水沟等大小支流,便流到了县境中部的康家崖。
在康家崖,广通河从西侧注入洮河,广通河与洮河的夹角里,坐落着一座古老的小镇:三甲集。
唐蕃古道畅通的年代,那些西上高原的人,都得在康家崖停下来,在这里坐上摇摇晃晃的羊皮筏子过河。羊皮筏子曾是西北地区的主要摆渡工具,以康家崖渡口来说,要等到16世纪的明朝嘉靖年间,才有了第一条木船。负责的四名船员,是彼时妥妥的公务人员——他们直属临洮府。临洮府还规定,如果需要维修或更换木船,其开销,河州负责七成,狄道负责三成。
与此同时,在康家崖,这个因横渡洮河而形成的小镇,政府兴建了第一座驿站。一直到四百年后的1959年,康家崖渡口上空架起一座桥梁,两岸的沟通才告别了晃晃悠悠的木船。
康家崖渡口西岸的三甲集,远在唐蕃古道之前,就是从陕西出发,经临洮进入青海的丝路支线,称为丝绸之路南线或吐谷浑路。及至唐朝,正式成为唐蕃古道的重要节点——尤其重要的是,当丝绸之路的要冲河西走廊因战乱或割据而无法通行时,绕道临洮从康家崖进入三甲集,进而西北行至柴达木盆地入西域,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替代。
而今,当进藏的公路、铁路都不再从三甲集乃至临洮经过,这个曾经喧嚣千年的古老地方终于恢复了长久的宁静。惟有广通河在镇子外注入静水深流的洮河时,那一朵朵灰白的浪花,以及对岸康家崖山上,那些碧绿的树木,还能叫人依稀想起,在遥远的过去,古渡两岸,曾是绿色的茶叶和白色的马匹来来往往的繁华商道。
洮河从临洮县城穿过。聂作平摄
洮惠渠:大地的橙叠青
如前所述,在临洮,洮河自南向北缓缓流走,河畔,是大小不等的冲积平原。比平原更高的,是矗立在背后的山。一波一波的山,如同向着天空上涨的水。太石镇和辛店镇一带,陇中黄土高原主峰马衔山,最高海拔达到了三千六百多米。当我随着乡村公路盘旋而上时,我看到薄薄的晨雾中,村庄、原野和小树林若隐若现。高度仪显示,这里的海拔在两千米左右,开云中国app登录入口尽管距主峰还有一千多米,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暑天里少有的轻寒。
然后,我看到了沟壑间一块块大小不等的梯田。梯田里,一排排橙黄色的花朵开得热烈、喧嚣,而与橙黄叠相辉映的,是一片片宁静的青翠。
不论橙还是翠,它们都是洮河流域最知名的特产——百合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土地上而不是花瓶里或花篮中的百合。
事实上,百合的花朵除了橙黄外,还有粉白。两种花色交织,宛如斑斓的花海。至于青翠,那是百合的植株。
临洮的百合,学名叫兰州百合。一个在地里忙碌的小伙子告诉我,那片盛开的百合,已经有八年了。
在兰州市七里河区西果园镇袁家湾村百合加工车间,村民孙晓英(右)和许海燕在分拣百合。新华社记者杜哲宇摄
八年前,米粒大小的百合种子埋进地里,两年后才长到指头大小。虽然三年就可挖出上市,但为了让百合更大、更饱满,农民们会把百合挖出来再次埋进地里。漫长的生长时间,百合将长到差不多拳头大,口感和营养价值,自然也不是只种三年的百合能相提并论的。
一般的农作物,都有一个比较确定的收获季。不过,百合——临洮的百合——例外,可以八月收,也可以十月收,还可以二三月收。因为,生长数年的百合,随时可以收获,农民便根据市场行情,决定是立即收获还是把它留在地里。于是,同一块地里,有的百合还在开花,有的百合正在拔节,而有的百合已经成熟。
兰州百合喜干燥,怕水涝,这大概也是洮河两岸山区台地上大量种植的原因——在这片降水稀少的黄土高原,只有这种耐旱植物,才能做到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”。
站在百合盛开的山岗鸟瞰,山下,浑黄的洮河蜿蜒曲折。如此丰沛的流水,如何把它们引入洮河两岸的平原和台地,正是临洮人千百年来不断书写的治水史诗。
洮河流域的灌溉渠。聂作平摄
《临洮县志》上,我读到一个关于水的悲情故事。
故事主角叫张廷选,字子青,号午桥,狄道人,与林则徐生活于同一时代。1835年,张廷选中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,后来做过福建乡试副主考。张廷选虽是科举正途出身,却倦于仕宦,他以父母年迈为由辞官回乡,在兰州兰山书院担任主讲。
像传统时代的士大夫一样,辞官回乡的张廷选,以乡绅的身份,积极造福桑梓。他主持修筑了临洮到兰州的道路——几十年后,安特生前往临洮时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
临洮境内,沿洮河或洮河支流,分布着众多水渠。其中,县城南部的玉井镇,有一条东干渠。东干渠的水源,来自洮河支流漫坝河——县志上称为抹邦河。
要把漫坝河水引入临洮县城南郊一带,其间,需要穿过高耸的岚观坪。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,告老还乡的张廷选把他人生的最后时光都交给了它。
一个致仕的翰林,在地方上是有话语权的。利用话语权,张廷选不仅号召当地官绅捐银数万,还请得朝廷拨银七万,凑到了一笔高达十万两的经费——如果用对大米的购买力估算,相当于今天两三千万人民币。
三年里,张廷选组织民工,劈山崖,凿隧洞,开明渠,终于建成了一条长十几公里的水渠。使用不久,隧道堵塞,张廷选派人进洞清理,孰料隧道垮塌,十几人被活埋。于是,不仅这条耗资巨大的水渠从此废弃,张廷选本人也因之郁郁而终。
试图把洮河及支流作为灌溉水源并付诸行动的,并非自张廷选起。
早在张廷选之前一千多年的汉朝,洮河上的水利工程就迈出了第一步。
两汉之际,中原板荡,朝廷无暇西顾,西部边陲的金城郡、陇西郡等地,羌人不断犯边,并大量入塞定居,乃至金城郡下辖的多个县城被占领。
其时,驻守长安的来歙向光武帝上书,他认为陇西之乱,除马援外,无人能平。
作为东汉开国功臣和一代名将,马援为后世所知,是他留下了两个成语:马革裹尸、老当益壮。很少有人知道,他与洮河以及临洮也有着深厚的渊源。
光武帝采纳了来歙的意见,任命马援为陇西太守。陇西治所,就在临洮。临危受命,马援挺进陇西,多次击败羌人。每战,他必身先士卒,以至于在一场大战中,被流矢击中腿肚,身负重伤。光武帝壮其勇,赏赐他牛羊数千,马援一如既往地把它们分给了部众。
其时,金城郡所辖的破羌县(今青海乐都),远处边陲,变乱不断,朝中有人提出放弃该地区。马援坚决反对。他认为,破羌以西的城池大多完整坚固,很容易构建防御工事;并且,这里土地肥沃,有完善的灌溉设施,能够实现自给自足,从防御和经济支撑两方面都具备坚守条件。尤其重要的是,马援警告说,如果放弃这片区域,羌人就会得寸进尺,趁机占领湟水乃至洮河流域。
在陇西期间,马援恩威并施,解决了边疆危机。之后,他将重心转向经济建设。其中最重要的内容,就是疏浚河道,开挖沟渠,发展农业。对此,《后汉书》说,马援“开导水田,劝以耕牧,郡中乐业”;《水经注》则说,“昔马援为陇西太守六年,为狄道开渠,引水种粳稻,而郡中乐业,即此水也”。
那么,《水经注》说的“此水”指的哪条河呢?
从地图上看,临洮县城夹在两列山峰间的冲积平原上,平原东西两端,各有一条河,在县城北端呈“人”字交汇。县城主体,就在“人”字一撇一捺围成的三角形地带。两条河,西边是洮河,东边是洮河最大的支流:东峪沟。
东峪沟,就是《水经注》说的“此水”,也就是马援昔年开渠的地方。那时,它有另一个名字:滥水。
东峪沟流入临洮后,呈叶脉状对称分布。沟的两侧,汇聚了众多更小更短的支流——这些小河,当地人习惯称为沟:花麻沟、冯家沟、窑沟、阳洼沟、池沟、瓦家沟……即便我这种毫不懂水利的人也看得出,如果把东峪沟加以改造,使之渠化,那么,丰沛的河水就可以溯众多的沟而上,灌溉两岸的土地——百合将更加鲜艳,玉米将更加青翠,大地将更加富饶……
年代久远,马援当年兴修的水利工程,早就被时光抹去了一切痕迹。至于史书上说马援还曾引进水稻,教民种植,但将近两千年后的今天,在临洮乃至洮河流域,我都没看见水稻,甚至也没看见水田。台上,塬上,沟里,谷里,清一色都是旱地,需要水浇的旱地。
自从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首创《循吏列传》,以后历代史书,都设有《循吏传》。所谓循吏,要言之,就是奉公守法、清正廉洁的地方官。循吏们的事迹五花八门,但大多数人有一个共同之处:兴修水利,劝课农桑,即努力发展农业。这在以农为本的中国,兹事体大。
就临洮来说,马援建渠引水也好,教民种稻也罢,都属于一个循吏的分内事,也为后世地方官作出了表率。以后,漫长岁月里,企图以洮河及支流发展农业的地方官几如过江之鲫。仅《临洮县志》所载,就有北宋神宗年间的郑宪民在城南开渠引洮水灌田,清朝乾隆年间的郭士佺引三岔河水灌溉十八里川,并修了新店子等多条水渠;清朝同治年间的王德榜请得左宗棠资助,调派士兵,重修张廷选开凿的漫坝渠。至于民国时期,水利工程更是方兴未艾——今天,临洮还在使用的几十条长长短短的水渠,其肇始,大多在民国。
寻访了马家窑遗址后,我继续沿洮河畔的公路南行。左侧车窗外,依旧是大片大片的青翠田野。如果说太石镇和辛店镇一带的梯田里,橙黄的百合让我因初见而略感惊讶与好奇的话,那么,青翠田野上的那些作物,对自小就在乡间长大的我来说,感到异常熟悉和亲切。它们是枝条柔软,风来便轻轻摇晃的玉米;是枝叶繁盛,顶着一朵朵白花或紫花的马铃薯;是大片大片的各种蔬菜——包括但不限于西蓝花、菜花、芹菜、甘蓝;以及果实已经成形的,套着果袋的苹果和梨。
洮河边的庄稼地。聂作平摄
在一个叫姬家河的地方,我从一座桥上驶过。与西岸相比,东岸的冲积平原更辽阔。田野上,依然是玉米、马铃薯和蔬菜。其中一些蔬菜地里,农民在忙碌,旁边停着货车,收获后的蔬菜装上车,马达低低轰鸣,伴着一阵阵蝉的高唱。
显然,与百合开放的山地相比,洮河两岸的平原,生机更加旺盛,作物品种更加丰富。这种不同之处,在于洮河,在于洮河生生不息的流水。从洮河西岸拐到东岸时,我看到一座水闸,上面有三个大字:洮惠渠。
洮河的诸多水利设施中,洮惠渠是灌溉面积最广,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。如同东干渠一样,洮惠渠也是民办公助。一群乡绅牵头,取得政府支持,然后以当地农民为主要劳动力。只不过,洮惠渠的修建要晚得多,那是1933年。六年后,干渠完成;十一年后,工程竣工。以后几十年里,洮惠渠不断修补扩建。当地资料说,这条与洮河平行,也呈南北走向的水渠,它的灌溉面积,占到了全县灌区的三分之一。
原本,我以为,像洮惠渠这种大型灌溉工程,应该既有大坝,也有电力提灌,这才符合印象中水利工程的惯有印象。
洮惠渠却是例外。在玉井镇的洮河畔,我找到了洮惠渠取水口。从取水口出来,洮惠渠与洮河平行,但比洮河稍低。如是,当渠首的闸门一旦开启,无尽的河水便借助地形高差,顺势流入洮惠渠——先是干渠,然后是支渠,然后是一片片青翠的玉米、马铃薯和诸种蔬菜生长的原野,然后是一个个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的风水流转,四季轮回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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